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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耐的家乡话 - [水龙吟]
2007-05-18

仙居话其实并不软,因为它四周大山的缘故,铿锵地有些山上刚下来还带土的竹笋的意思。然而,有点自恋的是,我能把它说得很软,喁喁的轻声细语。如今每次从外面回来,一下车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有着泥土腥味的口音腔调,我不得不承认我的仙居话已经说得不太原汁原味了。或许我本来就是个改良派。
当然这并不妨碍仙居话作为我母语的地位。当梦中的人物对白使用普通话、英语的同时,我也会在梦到和爸爸合力捉贼,就在那黑衣蒙面人扔下一袋赃物准备从后门翻墙而逃这千钧一发之际,用仙居话大喊一声:“抓小偷!”同时一屁股从床上坐起,看见的却是满室的漆黑以及其他床位熟睡的同学。
更当然,我也没有忘记正宗的仙居话应该说“贼骨头”而不是“小偷”的,我妈妈就是那样说的。但我从小就觉得一说到“贼骨头”就会联想到“死人骨头”,这是我最恶心的一个词汇,所以我改叫“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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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的电脑上播着《魔女由熙》,迫不得已头一次较完整地接受了一部韩剧。
没学过韩语。看外语原声片倒是学拽外国词的好方法。印象最深的是女主角娇嗔委屈般地说“没有~”,我把它翻译成“阿人~”,后面拖个转三转的尾音——唔,韩语的一大特色。
这个词很好学,因为仙居话里就有跟它对应的词汇:“阿人啦”。当然正确的读音应该是“阿拧啦”——吴语里的“人”都是念成“拧”的。
何况仙居话里的这个词的含义更丰富呢。
尚未面世的《仙居话大辞典》是这么解释这一词条的:
阿拧啦:
①是谁啦
例句:—逮先有拧来过。 —阿拧啦?
翻译:—刚才有人来过。 —是谁啊?
②谁有啦,意即没有啦,不是这样子滴。
例句:—逮先来的拧正是你喔啦? —阿拧啦!终是××来过啊。
翻译:—刚才来的人是不是你? —谁有啦(没有啦,不是我)!而是××来过。都说日本话、韩国话是从东南沿海闽浙一带漂洋过海过去的,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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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关于小孩子性与生育启蒙的经典对话:
——妈妈,我是怎么生出来的?(百思不得其解状)
——唔,你是捡来的。那年我和你爸爸在……(有鼻子有眼的)我就是被我妈从路边“捡”来的。有趣的是,我身边好多小朋友们都是捡来的,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小孩子可捡呢?
如果这个问答发生在仙居,可能还会加上一个确切的地点:
“你是从横大树捡来的。”
仙居话里“黄”、“王”、“横”不分,都念“王”的音,但我从小就私心窃许是“横”字,或许这个字的动态意境就比“黄”、“王”不知高出几分了。
横大树,很山越浙派的一个地名(其他的举例,比如现今鼎鼎大名的“横店”影视城,离仙居不过几小时的车程),我一直没有特地在仙居地图上仔细查找过,也就不知道是否真有这样的村庄。但在我年幼的意念里,它的具象一直真切清晰地存在着:
村口几棵苍天的大樟树(樟树是台州的市树,在台州乡间很常见),树干中空、瘦骨嶙峋、可藏数人。树边一条小水泥路通往稻田深处,路的尽头是炊烟袅袅、粉墙黛瓦、饱经风霜的小民居。
据子虚乌有《仙居话大辞典》解,横大树,相当于普通话里“爪哇国”的意思,指代遥远不可触及的地方。
举例:(看某人不爽)把你扔到横大树去。
如果我妈所言不虚,那我就应该是血脉纯正的横大树人。
横大树,其实是我的香格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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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学总有几个同学抱怨我说话慢,大慢。不过我现在找到了一块挡箭牌。
—说话太慢了噢!
—唔,跟麦迪运球一样慢。忘了说一声,他们是麦迪的球迷哦,或许可以称为“麦粉”或“麦片”的。
我也有想过这个事情,后来才发现我说仙居话也是这个速度,而不是口齿的原因。呵呵,不管它,快了就不是我了。
但可气的是他们在抱怨完之后还会不依不饶地学上一两句,都是夸张地再慢上半拍,听得连我都不相信自己的语速有这么慢吗?
幸亏!幸亏!吾乡人是如此痛恨诸如鹦鹉学舌之人,早已编好了诗歌来讽刺这类人。歌曰:
学样婆
敲沙锣
沙锣罐
打炮仗
炮仗筒
嘘注桶最后一句是骂人的狠话,非礼勿视之人可直接略过。
大体解释一下:
学样婆。仙居人把鹦鹉学舌之人,无论男女,统统可蔑称为“学样婆”。参考普通话中“长舌妇”的用法。
敲沙锣。“沙锣”是哪一类锣鼓,我也不清楚,因为没见过。想来可能是破锣的意思,敲不响,只能发出“沙沙”的声音,比喻学样婆学舌的声音、效果。
沙锣罐。重点转移到“罐”字上,因为“破”锣嘛,破了一个口,这个锣也就可以像罐子一样装东西。
打炮仗。那罐子具体装什么东西呢?竟然是炮仗,妙绝!大家打炮仗,尤其是现在那种一划就着的小花炮,淘气的小孩可能会把点燃的炮仗扔到瓶瓶罐罐里去,然后等待它们飞冲向天或者破碎满地的时刻。
炮仗筒。无需解释。有一点,炮仗筒在仙居特指那种红白事上常用的最普通的两响大炮仗。
嘘注桶。最关键的一句来了。这句才是真正骂人的话,前面层层的递进、转移全是为了这最后一句骂得自然、响亮、解气、图穷匕见、水到渠成而又出其不意。注:嘘注桶即为夜壶、屎尿桶之意。
细究起来,这篇骂人的诗歌还用了好几种修辞手法呢。除了上面说的,还有一种就是“兴”。诗三百,思无邪。《诗经》里大量地运用赋、比、兴三种修辞。兴,即起兴,就是先言他物,再引出所咏之事。《诗经》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就是起兴。《关雎》要说的其实是下面的男女爱情,开头却先写与爱情似乎毫无关系的雎鸠,来引出淑女与君子美丽的初恋故事。而《学样婆》里的沙锣、炮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你看骂人也可以骂出文学的境界来,这才是真正的民间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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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那座浙东南的小城,在之前被我以及几乎身边所有人痛骂过无数遍。它的落后、它的固执、它的不争、它的自卑,都为我所深深的了解,并在我身上多多少少有所反映。然而当我终于冲出了那片群山的束缚之后,才发现这座小城已然平静地包容了她所哺育的子女们的所有不满,并倾出自己的一切,助力他们踏上外面的土地,而这些人中的许多并不再回来。
历史的原因,现代普通话的基础是元明清之后北方民族大融合后形成的现代北方官话,它带有了太多的胡音胡语,取消了至少四种声调,并不是我们这个民族最纯正的文化基因。而保留在南方或迁徙至南方的吴语、粤语、客家话等北人眼中的“鸟语花香”,则更贴近于我们最辉煌时候的唐宋古音。听着土里土气的语言,或许写出来的全都是文言文中的大雅之辞。
你能想象南宋金殿上、官僚士大夫的聚会席间,或许叽里呱啦说的就是仙居话的城市版吗。至少很多唐诗宋词用普通话读并不押韵,而用吴语诵读则琅琅上口。
因此我反对随意地消灭方言土语,反对刻意地推广普通话。
有一种文化基因,我们一旦失去就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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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去查了查,沙锣其实不是破锣的意思,而是一种真正的打击乐器,行军时又可作为盥洗用具。具体可见百度百科的解释。那么《学样婆》里面的沙锣、炮仗、夜壶等物发出的声响都是为了比喻学样婆们学舌的聒噪,对,是聒噪。
不过我还是喜欢前面那种我一直以来以为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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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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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的回复。
另外那张不是我的照片,那是林一峰专辑的封面,因为选的是他的歌,所以用他的图。
首页歌曲已经好久没换过了,因为网络的原因。七月吧,等到七月肯定能够解决了。呵呵,好像是一个政客无边际的许诺。。。
“明朝”这个词是印象比较深的仙居话。呵呵。
记得还小的时候,看家里的《仙居县志》的方言篇,简直笑到肚子痛,因为很多很土的用语被用汉字写出来本身就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然后旁边还有用普通话的词来注释,就更觉得这一篇的编撰者认真得可爱,呵呵。
moon也是台州人吗?其实说起来我决不是“纯种”的仙居人,呵呵,外婆是临海的,只有外公是仙居人。
我不知道“明朝”在台州其他地方说不说,但确实写出来的话容易有歧义,呵呵。
对那些不懂仙居话的同学说:明朝是明天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