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其間」

他进来了，喘着粗气，腋下夹个篮球，肩上搭件背心。大滴的汗不住地往下淌，原本健康的皮肤更显得油亮。

我把目光从手里的书本移开，转向他：“回来啦。”

他突然把篮球转到手里，高举过头顶，对我们大声地宣布：“我恋爱啦！”

我一惊，刚想开口。

“恐龙还是青蛙？”八卦而古怪的宿舍老二抢在了我的前面。

我轻轻一笑。

“靠”在笑声中他尴尬地把球放下，坐到我们面前，涨红了脸，微微骂了一声，然后赶紧声明：“当然是美女了。”

就是这个人，昨天还在絮絮叨叨地跟我们唧歪说，他这一辈子是不可能爱上任何人了，因为他得了“爱情缺失症”，对每一个人的过分亲近都感到恐惧，除非某个人追定他了，他才会勉强成全人家的。

“你看我那个妹妹怎么样？只要我一说她肯定死追你。”老二涮人总有一手。妹妹是别人起哄让他认的，班里比较丑的范围之内，两人作为兄妹共同点是都爱八卦。

“去死！跟你的人都同你一样，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要人性没人性，要……”还没说完，就被一枕头给砸到了。

这会儿，他正手舞足蹈地讲解他新的恋爱观：“我突然发现，爱其实是拯救。我们每个人都有缺点和问题，这些都是致命的，爱情使得两个人得以相互拯救……”

“橙子，她是谁呀？”老二一听这个就犯困，不耐烦地打断他。

“请叫我叶澄！”他正色道。

“小逼孩，跟大哥这儿还唧唧歪歪。好好，澄就澄，橙汁！行了吧。”

叶澄本来举起拳头作势要打，看着老二嬉皮笑脸的样子，无奈：“I 服了 You 了！”

“这事儿吧，其实本来要问问三哥的”呵呵，他对我倒还蛮尊重的，不过平时也没少照顾这小子，“就是你那个老乡。”

我心里突然一跳。

“是她呀！她爸好像挺有背景的，反正就是挺神秘一人物，你小子真傍上她，可要荣华富贵了。”幸亏老二先开了口。

“去你妈的，怎么说话呢？”老二和老四在一起斗嘴总是一对活宝。

“贱！”一直呆在床铺深处没说话的老大终于开口了，“对了，阿瑟，你还记得吗，去年的圣诞节，一起集体过的，你和橙子俩去超市了，两只手机都放我桌上，结果橙子的手机先来一条，她问愿不愿意一起去法国教堂，我回说橙子出去了手机没带身上；马上阿瑟你的手机上她也发来一条，一个子没改，又发一遍。嘿嘿，她没想到两条都被我截到了，你说贱不贱。没准儿，她见没回音，回头又找第三个主儿去了。”

我没说话，只是觉得这些其实都没有什么。

看我没什么反应，老大接着继续说：“叶澄啊，哥多说几句，她家里有点蹊跷。你看她一会儿有钱一会儿没钱的。有钱的时候，大把地散巧克力给她旁边的人吃，没钱的时候，口袋那个捂得紧上次那个捐款，她压根就没捐，还是同宿舍的替的。这件事儿还是我帮她瞒着的。橙子，大哥我提醒你，最好不要和她搅到一快去。”

叶澄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忽然想起来反驳道：“那你也不有穷的时候，月末那几天，不也怂嘛！”

“她那跟我不一样……”

“孩孩别听他的。老大你是不是前两天刚被班长甩了，现在看兄弟找着了，心里不平衡了吧。嘿嘿！”老二帮着解围。

“操，就你老二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什么不平衡！什么什么被甩了！你小子他妈不想活了吧！重申一遍啊，那是我甩她好不好！你们不听拉倒，拉鸡巴倒！”老大怒了。

老二哈哈着在床上躺下。

叶澄的女朋友是我的老乡，但高中的时候就过来了，以前根本不认识，现在也跟我们同系不同班。她是属于第二眼美女的类型，初一看感觉平平。她也追过我跟橙子。橙子当时真是个孩孩，只知道打篮球，也看不出来球场外站着的女生的心思，现在总算是有些脑瓜开窍了，可……

“哎，阿瑟，跟你说个话儿。”橙子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知道她是你老乡。我是看你没什么表示才敢动手的，呵呵”他用他的猴手不住地挠头，乌黑的短发上还带有些未干的汗珠，“你说，我没抢了你什么吧？”

“橙子你别……”我脑袋里有两个声音对战着，不知道应该听哪方的。

“别什么？”他的眼睛里的光芒忽然暗淡下来了。

“你别这么说嘛。什么抢不抢的。她又不是我的，我跟她也不熟，她也基本不回老家了，跟不是老乡没什么两样。况且她这种类型，我也没什么感觉。要不怎么还轮得着你呢？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吃喜糖啊。”我也不知道这些话怎么就从我嘴巴里出来了。

“嘿嘿”他不好意思地只剩傻笑了。

“那你对哪种型的有感觉呀？回头哥给你介绍几个。别看哥追人的本领不行，认识的女孩那是相当的~多，想当年……”老二的耳朵就是尖，嘴巴就是长，脑袋就是歪。

“我要学术型的，你有吗？”我想着还有几本砖头要啃就头痛。

“操！”随即屋里一阵哄笑。

那一段时间叶澄外出的时间多了很多，几乎一天到晚都泡在外面，每次回来都春风满面的，见谁都打招呼。用老大的话说就是，这小子正在爱情的糖水里泡着呢，直到哪天糖水开始变淡或者变质，就像我一样了呗。看来，老大还是没有完全从挫折里走出来啊。

老二还是每天在八着橙子的进展情况。什么一起吃饭了没，什么拉手了没。老四倒也愿意报告给人家听，毕竟没有经验。老二总以过来人的身份指导指导，出出主意。哎，就他能有什么好主意呀，不就会吹呗。

一个周末晚上，直到熄灯了，橙子都还没回来。上过大学的人都应该知道他去哪了。

整个晚上老二就在宿舍里笑嘻嘻地意淫着他俩的进程，简直恨不得就上去当个一百瓦的大灯泡。

我有点低烧躺在床上，脑子嗡嗡的，听着他的话感觉无比的烦。

第二天大清早，我们三个都还赖在床上的时候，橙子破门而入把大家都惊醒了，他带着黑眼圈，一脸疲惫。

“呦，昨晚体力透支啦？”老二趴在床上，“细节！细节！”。

橙子涨红了脸，手直摸后脑勺：“嘿嘿，嘿嘿。”不知怎么说。

“哦~~~”起哄着。

时间还早，橙子换了鞋，爬上床睡。

一日无事。

北中国的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晚上熄灯后，大家躺在床上都有点睡不着。听旁边橙子的床也是辗转反侧的。

“橙子，昨晚怎么样啊？是不是很爽。”不用看，又是老二。

“是啊，爽歪歪的呢，眼红死你！”

“靠！”

“哎，阿瑟”老二倒想跟我说话了，“你怎么也睡不着呢？是不是那天没说实话吧？吃醋啦？”

“去你的！”我像被人不小心偷窥到隐秘一样地反应，“你们北方人嘴就是贫！”

他们三个都是北方的，只有我一个人长途跋涉、背井离乡的。又有点想家了，我不禁第n遍开始抱怨起北方的种种不好，诉说南方的种种好。

“小南蛮！一天到晚就你们南方南方的，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敢撒野！”老二嚷道。

“分了吧，分了吧……”老大大概是想睡，很不耐烦。

“对去你们南方的。”老二挑衅。

“分了，分了！”橙子一贯小孩子一样在旁边起哄。

“以长江为界，北边归你们，南边归我们。”我兴奋道。

“上海我们要了。”小小毛孩不识好歹。

“靠，学没学过地理啊，一上来就抢块肥肉。上海在长江南面，只有一个崇明岛还是在江中呢。要说崇明岛还可以谈谈，一人一半。”

在我讲理的时候，小孩嘴里一直嘟嚷着：“我就要，我就要，你管不着……”一听到崇明岛，马上就喊：“我要有徐根宝足球学校的那一半。”呵呵，忘了，橙子篮球、足球都狂喜欢呢。

“好，好，让给你，然给你，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我要南京！”

“我要武汉。”

“我要重庆。”

“我要三峡大坝。”

“不行，三峡一人一半。”

“我要申请去住留学生公寓，现在我就是留学生了，哈哈，才不愿意跟你们住在一块。”

“滚，告你偷渡，现在就把你遣送回南方。”老二笑得肚子都疼了。

“我宣布啊，以珠江为界，南方归你们，北方归咱。”这是橙子。

“以松花江为界！”我不甘示弱。

“以曾母暗沙为界！”

“靠，你狠，以黑龙江为界！”

“怎么不以海河为界呢？”老大听着我和橙子炫耀自己的地理知识，不耐烦了。

“那我也是留学生，现在就要去住留学生公寓，哈哈！”

“操！裂他！”老二对我忍无可忍了。

橙子作势就要爬过到我的床来，我把他的手往下掰，他则使劲地护住自己的滩头阵地。老大老二在一边笑着看我们两个小孩子闹。

不像橙子是经常运动的人，我抵抗不住他的进攻，只好让他在我床上闹够了再回去。这一夜我也不知道多晚才迷迷糊糊睡着。

不知过了多少天，吃完晚饭后，橙子又陪着他的女朋友出去了，我仍和往常一样，躲在宿舍里看书。

伴随着咚咚咚由远及近急促的脚步声，我听出是谁来了。果然，门开处，他闯了进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外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她，她，被一群人围着；他们都带着，带着那么粗的，的棍子……”

我脑袋嗡的一声，就一片空白，双脚不由自主地就往外跑……

后面，老二好像还在问，“谁呀？”橙子的喊声也追上来了：“三哥，是在那条小巷子里面……”。“扫帚，扫帚！”是老大的喊话。笤帚、畚斗倒地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纷乱的脚步。

…………

“妈的，以前怎么看怎么觉得阿瑟就一文弱的白面书生，还真没见过你这么猛的时候，操！”第二天晚上，四个人在川味聚餐，老二还在唠唠叨叨。

“跟着出去后，我就发现有些脚软，心想，真还有不要命的，你个死阿瑟都不给我时间准备准备，老子还要操块板砖才能去呢。跑到那边一看，妈的他们那伙人早就打完散了，只剩一堆肉团缩在角落的一滩血上。”

“阿瑟抱着她就跑，没命地跑。120还没他快。我这才回过神来要打电话报警，还要叫救护车。一摸身上，靠，手机还扔在宿舍，最后还是找了个报亭。等120来了，阿瑟早就把她送到武警医院了。操，还省了报案了。”老二几杯酒下肚，嘴巴更是管不住了。

“武警不是公安，不一样的。”老大也喝了不少酒，不过还清醒，纠正道。

“管他呢，天下警察一家亲。呵呵。”

我脑到木木的，还没从昨天的事情出来。今天陪橙子在局子里又呆了一会，脑袋乱哄哄的，只知道她总算没被打死。现在听听老二绕，倒也不觉得反感，正好可以借此恢复恢复神智。

橙子坐在对角，红着眼，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一声不吭。老大知道不对劲，不住地劝他少喝点，他不听，执拗着非要喝个痛快。

昨天他们出去之后，那帮人便适时地在经过的小巷子里出现了。他们是直接冲着她来的。

“我说小子，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五分钟之内给我滚蛋，否则你就看着办吧！”

橙子开始还张开双臂护着她。但看到他们来势汹汹，也不知道里面的厉害，真这么下去有可能一起被砸成肉酱。于是想着回来找人报警。没想到他们还真敢动手。

事情过后，到了警局里面才知道原委。女朋友的爸爸高利贷借走很多人的钱，说是做生意，其实骗了这家骗那家，自己拿着钱带着家人跑到外地逍遥自在。这次是仇家找上门来了。

一直喝闷酒的橙子突然抬头靠近我说：“三哥，原来你是一直喜欢她的啊，还把她让给我，这个情我欠下了。来，咱哥俩干一杯。”

“不是，其实是……”没等我说完，橙子的那杯已经干完。我只好陪了一杯。

“什么不是、其实呢。三弟不用担心，哥给你介绍几个，虽然比不上系花，但比老二介绍的肯定要强。还有你，老幺，你的事情也包在我身上了。”老大豪气道。

放下酒杯，橙子的眼泪就不住地滴下来。老大抱着他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肩膀，“没事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橙子边哭边喃喃道：“我原来只喜欢我自己，我原来只喜欢我自己……”

“靠，自恋啊。”老二的搞笑也只能稍微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

我没说完的话是：其实她家也欠我们家好多钱，我还等着她给我父债女还呢……

其实我也只爱我自己。

记我所清楚的一个绑架案

11月初稿
12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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