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其間」

一年前，也就是去年的5月4日，我和晓杰、若栋三人一起去山西平遥古城玩。现在看，当时的细节纷纷扰扰，许多已不可完全回忆起来。但事情本身并不是关键，重要的是当日游玩人的心境。

老实讲，我那时一直在问自己该不该有这场看起来有点浪费时间的远行，因为在这三天四夜的前后我都在忙碌地准备着自己的英语六级。我好像分出了两个自己，一个不由自主地去把整个旅行计划安排好，因为早就有要出去玩玩的想法。另一个自己却不时冒出来提醒我说，时间那么紧张，还临阵玩乐，如果把心野散了，就收不回来了；又说大学后面几年的走向全看这次机会的把握了，不能老是被人压一头呵。我就这样一路带着顾虑，准备行囊时如此，临上车时如此，初到太原时也如此，直到来到了晓杰的宿舍，三人痛快地说着家乡话，我这才开始进入状态：我已经不在天津了，那么就好好玩，或许中间停顿一下的调节反而有利于备考。

大家都是大学生，就不免拿各自的大学比来比去。不是我不护短，我得说，我的学校除了住宿条件外，其他各方面都不如他们那两所大学。在太原理工，有很好的聚餐的食堂，跟外面餐馆的服务看齐；在山西大学，晚上九点大食堂照样开伙，大家三三两两吃着夜宵，我恍惚自己是来休养度假的。对了，还有清凉的西瓜汁和草莓汁。在黄土高原，在这个时节，竟然能吃到5毛钱一碗，吃撑着的草莓汁！按说我是客，只要坐着等就可以了，我却愿意跟着看，是怎么叫菜的，并帮忙端菜。他们的食堂是分片被私人承包走的，有了竞争，菜的质和量都好很多，每次我们都有剩下吃不完的。

我还记得若栋跟人点菜，那师傅竟叫那个糖醋排骨太麻烦了，换一个吧。呵呵，果然西北人的性格。

两所大学都有一些典雅庄重的老建筑和茂盛葱郁的草木，很有大学校园的感觉。或许新鲜的总比熟悉的要好，但我相信我这次的印象。

我终于进入了那种兴奋状态。太原这座城，街道宽而直，距离一拉开，显得整个城市很大，虽然它比不上东部的繁荣。走在街上总想着脚下这块土地，如果向下开挖几米就会有煤出来。于是每每就此和他们开玩笑：暑假的时候帮我拉一火车皮煤回家，我可以在那边卖。这也是出于异乡人的好奇。

第一天晚饭后，和晓杰漫步在汾河的迎泽大桥上，听着脚下的流水，享受着清风。忽然想起如果没有一个月后的那场考试的话，此刻的我应该是全身心投入到这轻松的氛围中。我记起了还没上大学的自己，那时会出东门散步，同样也要经过一座座桥。老实说我这次出来玩，是内心的一种逃避，对现实生活的逃避。而站在桥上，一边是水光潋滟，一边是车水马龙，那一刻我似乎有些找到了。

第二天去平遥。起了个一大早，我们还在公车上，那边若栋短信来说，去平遥的车子不在我们原先估计的五一广场旁的长途汽车站，而在建南汽车站，那只好打车去了。在车站又出了点小状况，结果早起却赶了趟晚班，幸亏没影响心情。若栋随身带着张都快揉皱的大地图，说自己识路的本领并不好。让我又觉滑稽又觉放心。

在平遥，五一嘛，人头到处是避免不了的。不过古城的风貌，票号、当铺曾经的辉煌还是颇可观赏。厉害的晋商已经找不到踪影，城镇的内涵则需常住下来才能体味。这些我们都办不到。我们能做的只是走马观花。

平遥的城墙，我们一口气从北门走到了东门。很少人看城墙是像我们走一大圈的。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城镇，绵延的低矮平房、深不可测的大宅院，就是一幅现实中的清明上河。晓杰有点恐高，不断提醒我们不要往边上靠。城墙脚下是普通的北方民居，告诉我们这座城市还容纳着它的在册居民。他们在绿柳掩映之下生火煮饭过活。他们才是这个城市活的灵魂。

票号、当铺里都有地下银窖。有一个景点开放了银窖参观，大家争先恐后地下去。其实只算一个通道，里面黑漆漆的，只容两人并行，拐过一个180度的弯，有个神龛，奉着观世音菩萨，像前点着红蜡。上来之后有如刚从冰窖里来，凉爽透心。

我们不熟悉情况，在城外买一个烂菠萝，走到南门，想从这里进城。没想到南门一段城墙塌了，正在整修。整个现场就是个扬灰的大工地，可害苦了我们。我还记得那个门叫“迎薰门”，还应景，真是“薰”死我们了。

或许是玩了一天，太累了。我在回来的汽车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到车停在山大门口，告诉我说，到了，我这才醒过来，睡眼惺忪地下车。在高原的夜色中马上感到一阵寒意，连忙掏出准备好的外套披上，将自己裹了起来。又一阵饥饿感袭来，这才发觉还没吃晚饭呢。也没顾上主客之分，提议让若栋带我们进他学校吃点什么。那一大碗的草莓汁，还有食堂里明亮的灯光，真好。

第三天无甚安排，我们不过在山大和柳巷、五一广场周围闲逛、上网。傍晚去超市买些回去路上吃的东西。在街头巷尾再一次感受到两位主人的热情。我还记得那张45元的回程车票还是若栋提前给买好的，票钱被他强推还给了我。就这样一趟火车又把我带回了闷热的天津与冷酷的现实。

在这次山西之行中，点点滴滴的积累，我越来越强烈地获得一种体验：我似乎找回了某些东西，找回了一些我曾经拥有过的，后来失却，现在又再次让我触及到的一些感觉、一些默契和一些记忆。这很大程度上源于我这两位老友。我得感谢他们。

我在本质上是一个向往自由不愿受约束的人。那是我想要的生活。虽然这种感觉我又一次地远离了它。但一旦曾与我有过会面，我就下定决心要紧紧地抓住它不放手。这一信念在我日后挥之不去，谁都没曾料想到它的后续反应是那么大。

六级考试是没耽搁，我成功地压抑住了我的情绪，拿了个理想的分数，还有后面的期末考试。但在自习间里会回想起当日的情形，并写了一首诗：

游平遥

重檐高阁暮鼓昏，
银窖曲径神龛存。
城砖漫漫青藤附，
旱柳深深褐煤薰。
挥旗红帽匆匆过，
策驴老帮无处寻。
回时犹及大考应，
此去不料旧梦温。

我想要做我喜欢做的事情，而不要浪费时间在无聊的考试和无聊的课程上面，我想我可以抛开这些，而自学地很好。循着这条路子，下半年从家里把搬电脑过来，整天上网、下载东西。和往常一样，学校郁闷的组作业几乎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其实我也可以比较自如地应付这些，但我已经不是从前，已经没有这个心思。我看天涯的旅游休闲板块，看某人如何在丽江晒太阳；看六人行，仰着脖子哈哈大笑，把室友吵地，看，zensei又疯了。鲜活外界的大门一向我打开，便是挡也挡不住了。

大学这几年我一直是压抑自己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看透就是失望就是决绝的。压抑、压抑、再压抑。当我发现我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周围的环境竟然拖住了我的后腿，尽管我费尽心思，但已没有回旋余地，因为我已经走得太远了。我无法容忍这个事实，我会立刻考虑对策。快到学期末，我渐起了退学的念头，想自己找个地方自学。甚至做了些前期的准备，整个的计划都以年后退学为基准定的。我郁积两年多的情绪终于在年终像火山一样爆发。这段时间我思想的激变就像经历了一场“法国大革命”。等到这阵旋风一路从天津杀到我爸妈面前时，他们吓了一跳。

我还记得当时的情形。我慷慨激昂的雄辩已经让老妈无词以对。她显然没有遇到过这码事情，也从没想到过，是啊，谁会想到呢。妈妈不住地打电话搬救兵。然后我进屋上我的网。在网上找到一篇文章，是一个QQ的聊天记录。其中一个大学生也像我一样想要退学，他向一位曾经退学但还是干出一番成绩而又热心的人征询意见。那位“老前辈”始终强调一句话：

千万不要退学，混也要把本科文凭混到手，因为我们现在的社会文化还不具有包容性。

一句话，我立刻冷静下来了——完全中的。我很明白这句话击中了我借口中最弱的一块，让我无所遁逃，心服口服。他用我的方式击败了我，说服了我。

一个小时以后，等我出来的时候，妈妈还在费力地联系救兵。我轻轻地对她说，我不退了。然后回到床上，感觉无比释然，整件事情好像是开了个刺激的玩笑。

原来最最的高潮只有如此短暂的几个小时。然而谁又知道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我的思想经历了多么大的转变，谁又知道这个高潮是已经整整酝酿了两年又半载，谁又知道这个蓄水闸的缺口的打开是从那次遥远的山西之行零碎的片断开始的呢？

今天的现在，我就是在实践着这句话：混也要混到手。不过我自己心里明白：我不是浑浑噩噩地混日子，而是清清楚楚地混本就是应该用混的、不值得我去认真对待的东西。